纪实:天津空军大院(2)|搓澡,搓去了污垢更搓进战友的情谊

2019-06-14 10:32:42 来源: 范建 健谭论
文/范建
 
  七十年代的部队,营区除上级机关外,团营连几乎没有澡堂。对当兵的来说,洗澡很奢侈。夏秋,我们用井水或自来水冲身;冬春,我们打来热水擦身。洗不了澡,很多官兵都烂了裆,得了皮肤病。澡堂,大多数人只是在大街小巷的牌匾上看过。看过,但没有洗过。我们多么巴望能进去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!
 
  浴室,在中国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。它的变迁叫人意想不到。晋代时叫浴室最为直白。到了北魏成了浴堂,东晋则叫焦龙池,有点帝王将相专属的味道。宋代诗词浮艳,一个澡堂也就文雅起来,称为“香水行”。香水行往往误解成卖香水的,喜欢香水的女士们要是进去,一准扫兴。香水行不卖香水只管洗澡。真是风马牛不相及。但仔细想来,也有关联,水是香的,洗过后喷些香水也是在理其中的。想来或许那时的文人沐浴过后,来到青楼,与歌妓寻欢作乐一时的献媚之词。到了明代就不太好懂,浴室叫成了“混堂”,混堂,莫非是混混的聚居之地?或许这一嘟噜的变迁使古人心有感悟,无论雅俗,还是回归晋代的称谓好,浴室,一目了然。于是,到了清代,一个简单的“浴室”就又改了回来。
 
  浴室文化亦如茶文化、酒文化,以一个物件生发开来。浴室里有床、有椅、有衣柜,在这里可以搓背、修脚、睡觉、喝茶、聊天、吃饭、看报、抽烟、按摩、打麻将。真是“吃喝玩乐住,一间浴池足”。现在的澡堂子一变而为洗浴中心,名称不仅有先前的华清池,也有今天的清华园。大有紧贴大牌自然沾光的味道。白居长恨歌言:“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。侍儿扶起娇无力,始是新承恩泽时。”于是,澡堂子又引来古色古香的海棠汤、贵妃池……单看那桑拿,已然从生活的刚需一跃成休闲娱乐。冬雪之下,还有露天温泉。黄土石头,温热着坐骨,舒缓着关节。围上洁白的浴巾,悠哉游哉地步入蒸腾梦幻般色彩的温馨沐浴。有搓澡师傅的精心打理,有小茶点心温馨伺候。当梦入仙境,想睡多久就睡多久。
 
  有时我想,时光似乎也有倒转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居然不如几百上千年的古代。中国的澡堂有一千多年的历史,各种各样的澡堂五花八门。怎么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,却不如千年之外的古代。原来,七十年代,饭不定吃饱,还谈何洗澡?有战士自我解嘲,没饭吃会死人,不洗澡不会死人。这样一比,也就不感到冤了。
 
  那时洗不了澡不光是部队,全国人民家家户户都这样。几乎所有的家庭烧得是煤球。没有淋浴,没有浴缸,也没有热水管道,要洗澡就得自己烧水。一锅一锅地烧,倒在大木盆里洗。要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,就要花钱到街上的澡堂子里。一些有条件的机关倒是例外,自己的澡堂成了单位的一项福利。高炮二师的澡堂就是这样。
 
  我七十年代初从基层来到天津空军高炮二师。师部有一个澡堂,逢到周日全天开放。人多的时候,就按着司政后机关等轮着洗。人不多时,各单位就混搭在一块洗。这一天,你能看到那些讲究的人,脸盆里装着香胰子、丝瓜瓤子、搓脚石,朝这里走去。澡堂,成了同性间另一种奇特的相互观摩交流的平台。
 
  此时的师部浴池,是先前河北日报社留下的旧设施。只有一个50平米见方的池子。50X50厘米宽高的池沿用水磨石砌成,有两扇高高的方块式的窗棂在阳光的投射下,闪烁有灰尘般的光柱。在另一个长条形的更衣间,沿墙而搭的长条櫈可供摆放衣物。这里没有座位,没有躺椅,没有卧具,更没有喷头淋浴。也少了浴池文化的文明和悠闲。但有一项,就是澡堂子散落一地的趿拉板。叫人称道的是,好多年过去,从没有看到过浴室里重新单独加盖盆池,也从未看到过首长洗澡,身边有公务员侍候。
 
  在师部浴池,我自然想到我曾经去过同属空六军的四六四医院的澡堂。四六四的池子比二师的池子小,唯独不同的是,二师的澡堂是烧的热水,四六四的澡堂是温泉。这使我感到,机关单位与基层连队的巨大差别。机关可以每周洗澡,连队只能擦澡。
 
  洗澡固然好,但也有尴尬的时候,在敞开式的更衣间,隐私暴露,无处躲藏。先是由里及外,一件件地脱下衣服,直到赤身裸体。初来乍到的,难为情的就是这个瞬间。在大庭广众面前,脱光衣服,一丝不挂,多少有些羞耻感。那是个封闭的年代,加上没有性的教育,有的只是逆反正面教育。而部队干部战士多半来自农村,那些对自己身体没自信的人,最敏感的直觉是害怕别人一览无余地看自己的裸体。不像现在,围上浴巾遮蔽拘谨。有讲究的,就拿着毛巾有意挡住下部,迅速地下到池子把下体淹没起来。有时一不留神下得快了,就会溅起一片水花,惹得别人直翻白眼。当然,也有不忌讳的,大大方方地裸体站在那儿。洗累了,爬上来,站在那儿,像模特一样,时儿变换着姿势。左侧、右侧、弯腰、伸腿。就是有好多双眼盯着他,也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 
  俗话说“三分饱进澡堂”,就是洗澡不能饿着洗,会出现低血糖头眩晕。有一次,我看到一位干部果真昏倒在池子里,后来才知他没有吃早饭。如今这样的事不用再担心,洗浴中心什么吃的没有?低血糖根本不会出现在澡堂里。
  洗澡最多的是泡澡,有的不怕烫的,一泡泡上一二个小时。这多半是三四十岁的军官。泡澡的时候,三三两两地就会头挨头有一搭无一搭地谈天说地。年轻的毛头小伙子则是嘻嘻哈哈,跳池子没几分钟就爬起来。
 
  洗澡也有讲究。上午八点半开门,最好早去,星期天人都爱睡懒觉,先去就会有干净水,还有一股热水温热的味道。上午和下午去,就有下饺子般的人流。晚上倒是人少,可以泡澡,得意之时,还可吼两嗓子李玉和的“临行喝妈一碗酒……”。巨大的回声在澡堂子形成双重叠音,比麦克风还要好听。弊端是,剩下的是千人洗过来万人洗过去的脏水,而且有股子人体混合味儿。选择什么时候洗澡,并不能以时段利弊来安排。星期天睡懒觉的,逛街的,下馆子的,打牌的,会老乡的,侃大山的,哪个不比洗澡重要?洗澡该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。
 
  洗澡有一功要数泡澡堂子,泡澡以满身大汗、遍体通红、热气绕体、神经松驰、筋骨舒展为最佳境界。泡过之后,该轮到搓澡。搓澡是澡堂最亮丽的风景。各自寻找各自互搓的伙伴。你给我搓,我给你搓。搓干净了不假,也舒服了许多,但也会搓得皮肉生疼,全身散架。即使这样,不少人还是喜欢相互搓澡。似乎搓澡成了不言自明相互意会之举。你只要把手中的毛巾一比划,对方就知道一定是喊他搓澡。躺在那个水磨石的长沿上,四脚八叉地任你搓。人少的时候,就躺着搓,人多的时候,就站着搓。也有不找人搓的,多半是大不小的干部。他们拉不开情面,放不下架子,不好直面招呼。当然也没有人上赶着,你不搓我也要给你搓。那时没那个风气!不招呼人搓还有一层,也是怕人看。众人面前一丝不挂,那些个东西暴露在外,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咋好?
 
  师后勤部军械科有个保管员小曾,六九年四川宣汉兵,平时话不多,人又老实,见人开笑口。小曾看干净,每周来洗澡,我常常见他在热池子里泡得满头大汗上来后,就拉着我来搓澡。小曾每次都先给我搓。他搓澡有一套,先将毛巾拧干,再用左手将毛巾紧紧绕在右手掌上,结结实实地绕上几道掖个结。然后从背开始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先里后外,反复搓,用力搓。我能从肩臂处和脚底边,看到一层层被搓下的脏泥。有一种清除垃圾的快感。搓完之后,有一阵疼痛袭来,紧接一阵轻松舒适的感觉混搭而来。
 
  46年过去,部队的澡堂给我带来美好的记忆。每当搓澡的时候,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曾。不久前听战友说,小曾已经不在了。然而,上个世纪会搓澡的小曾不言不语裹着毛巾给我搓澡的姿势,那满头冒汗的脸庞上时紧时松的牙帮骨,却永远地定格在我的眼前。
 
  搓澡,它搓去了身上的污垢,更搓进了战友的情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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